现在的年轻人多半已不知道它的存在,老鸽子的父亲生前给他留下了二间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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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村,若哪家的兄弟姊妹较多,父母就会把最小的孩子叫做“老阁子”,也有叫老疙瘩,老鸽子的,叫法有很多种,不外乎都是出于这个缘由。

水牛塘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现在的年轻人多半已不知道它的存在,更不知道它曾是农村大集体的一个标志。就现在的乡下,能找到的水牛塘并不多,好在它存在的年代距今较近,所以遗址还有不少。水牛塘最初的产生应该是为耕田的水牛提供一个可以休息和纳凉的场所,因而水牛塘都与生产队的社场和牛房相邻。我的老宅附近就有社场,农忙时节,总能看到运牛的村民唱着嘞嘞驾着水牛下田干活。

老阁子在家排行最小,父母自然特别疼爱,哥哥姐姐也不须说,脏累的活计大多不让他插手。这种得天独厚的优势,常常把这些老阁子养成一种柔弱与依赖的性格。

生产队的耕牛属于牛二档管,他就住在水牛塘边的草房里。傍晚,村民和水牛收工时,二档便开始扎草喂牛。水牛塘宽阔清澈,收工回来的牛浑身泥巴,总要到水里打溺清爽。牛马比君子,累了一天的牛懒懒的泡在水里,慢慢翻动着躯体,鼻子里不住地喷着热气。牛是天底下最老实的动物,二档也是,他像牛一样任劳任怨,从不与人多说话,显得有点呆板愚木。

老街的古桥边就有一个老阁子,但村里人却叫他“老鸽子”,这可能因为他是父亲的老来得子,或是由于他的身板过分瘦小,看起来倒真像一只瘦弱的老鸽子缘故吧。

二档的老婆叫兰芳,我记得这个女人每天都挺着大肚子,村里人原本以为她是怀孕了,可后来一年多过去了,她也没有生出小孩,二档慌了神,立即带她去县城医院看病,后来才知道是得了恶性肿瘤。二档还有一个男孩,叫大刘子,自小就患上慢性肝炎,身板又矮又瘦。朱庄队的黄牛皮曾替二档算命说,你儿子的名字起错了,什么不叫偏叫大瘤子,加之你每天都与水牛打交道,老婆能不长瘤子吗。

他似乎就是一只年老的鸽子,既没有脾气,也没有精神头,整天怏巴巴的。有人说他到五六岁时还吃着奶,十六七岁到医务室打针还要趴在母亲的怀里撒娇。年迈的父母也觉得不好意思,笑着掩盖说,他还是个孩子,大一点就好了。

农村人的想法就是那样古怪,风马牛不着边的事也能靠到一起。二档没文化,想来也觉得怪自已,是的,自已姓牛,还有大刘子,水牛塘,大水牛,自已简直被瘤字包围了。

老鸽子的父亲生前给他留下了二间草房,还给他讨了一个老婆。那年父亲去世后,老鸽子的老婆还生了一个儿子。可是老鸽子没有可以糊口的手艺,生活开销全靠自家的几亩责任田,因而他的生活空间与谋生范围都显得狭小而逼塞。再者他那二间房子又是苍老的土坯草房,和他的名字差不多,也做不得什么生意。由此老鸽子每天无所事事只能闲逛,饿了赖到哥哥嫂嫂家吃一顿,累了蹲到社场的草垛边晒晒太阳。

二档原本是有名字的,只是他家经济贫困,感到自已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起来档次都低人一等,那么就叫自已二档吧!二档老婆去世时仅仅三十二岁,农村人的忌讳多,因为兰芳是少亡,遗体必须连夜发送。于是,二档用苇席裹着兰芳草草地就运向澡堂门丧葬地。

老鸽子管不上自已的老婆和儿子,因为哥哥姐姐都相继成家,为了生活他们也要起早摸黑的劳累着,很难再有精力照顾他。这让老鸽子的心中产生了一种月落乌啼,独钓寒江的感觉,原本那些可以依赖的条件都不复存在,他觉得一下子陷入了深深的泥沼之中。

兰芳走后他简直不想活了,他清楚地记得北圩队的二疤也是喂牛的,后来不是和相爱的女人珍嫂一起走了吗。他立时又感到不妥,不应该有这种想法,俗语说;忠厚传家远,自已还有一个孩子,得好好活着,让老牛家一脉香火传承下去。孩子是他唯一希望,将来自已百年后还指望他摔盆披麻。

一天夜里,老鸽子的老婆偷偷扔下孩子离家出走,这让他气的几乎吐血,于是跑到哥哥嫂嫂家胡闹了一场,他认为老婆的出走大抵与他们过分的疏离有关。哥嫂都是憨厚之人也不与他计较。老阁子吗!不找他们,找谁去!没办法也只得安慰一下老鸽子说,倘若没有饭吃可随时来哥嫂家犒一顿。

二档少年时期也是朝气焕发的好青年,只是由于兰芳的去世才让他变得颓然消沉。是的,若不是自已家太穷兰芳或许也不会死。他一生也难以忘记老婆临走时连个薄皮棺材也没置办,这是他一块心病,为此他想尽一切办法去攒钱。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赚钱,那个时代有几个人会投机倒把?会取巧钻营?像他这样的人只能起早摸黑地耕耘土地别无他法。平时能省下的就尽量节约,譬如每天的晚饭他都放在门口吃,那样不用开电灯,能省下不少电费。这让收电费的道林子很生气,因为二档家一年只用一度电,还抵不上他来回抄表骑摩托的油钱。二档倒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只要自已不偷不摸,不去做昧良心的事就行。

说实话,老鸽子平日游手好闲早已让家里的生活捉襟见肘,这位找来的老婆原本就是因为家中贫困才跑出来的,现在发觉老鸽子的生活也失去了依靠,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既然如此再跑一次又有何不可呢。

分产到户那年,队里已不需要牛房和二档了,家家都有了自已的责任田,条件宽裕点人家还买上了手扶拖拉机。牛房里的牛杀的杀卖的卖,水牛塘归于一片宁静。那年秋收赶上我家的麦子也要拖到社场上脱粒,地点就在水牛塘旁。收来的麦子很多,父亲要我晚上到社场上照看着。于是在水牛塘边打一个帐篷,点上一盏马灯。

中年丧妻是人生的一大悲,然而老鸽子的老婆倒不是死了,却是偷偷地跑了。死了,哭一阵子嚎几声也就过去了,而跑了却让他一直生闷气,更让他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那些乡村的多事者总是喜欢以渲染别人的隐私为乐,就像在风口处搅动着一个粪池子,把老鸽子的坏名声臭及到乡村每一个角落。他们不会顾忌传播的范围有多大,知道的人有多少,以及臭到什么程度,总之都与他们没关系。

这里一片寂静,水牛塘清池见底,野草茂树隔开了村庄的喧嚣。我半躺在帐篷里凝视着水牛塘正思索着它存在的缘由与开挖的年代,恰巧看见二档缓步走来,于是客气的请他过来坐一坐。二档没有多少文化,对于水牛塘的过去也只能断断续续的讲述,他讲的既神秘又飘渺。我知道水牛塘的不远处就是澡堂门,他老婆兰芳就葬在那里。夜间,整个田野一片漆黑,只有帐篷里的马灯还亮着,与水牛塘的光影遥遥相对。

我对老鸽子是颇为看重的,我看重他在贫困生活中依旧能谈笑人生,宠辱不惊。然而我对他没有生活计划碌碌无为地混日子却很难认同。听老人们说老鸽子的父亲离开了人世时,曾抓住他的手哆哆嗦嗦地说过一句话,让老鸽子一定要好好过日子,老老实实做人。乡村的人们就是这样,总是希望儿女们保持着与他们一样的温和敦厚,觉得那样才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俗语说,忠厚传家远。

水牛塘又深又阔,长满了芦苇与荒草。二档的儿子大刘子常常会去捕鱼,可村里那些爱管闲事的人总爱找麻烦,说水牛塘属于公共财物。故乡有很多离奇古怪的多事之人,总是对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指手画脚。那个每天蜷缩在墙角晒太阳的薛大爷曾经是老公安,穿着黄军装的章六也做过村里的治安主任,就连扛大包的喜香也是现在的生产队长。这些人二档都得罪不起,他平时见到这些人,总要满脸赔笑让在一边,等他们耀武扬威走过去后他才敢慢慢跟着走,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因为得罪了喜香还被揍得满地找牙。

老鸽子常到隔壁的商店闲逛,看着商店货架上的食品,眼里总是流露出企盼的目光。那些街坊买来的条酥,香味在街心都能闻着,就连包装纸也被油洇的透明发亮。老鸽子原本也喜欢吃条酥,但他没钱买。他学过泥瓦匠,也做过扛大包,但那些活计不仅累人也赚不来几个钱。他考虑好久,最后认定自已要想过上好日子还应该去学厨子。因为他常常见到厨子从这里买走白糖,虾片等谗眼的食品,那些东西老鸽子就算轻轻瞥上一眼都会蹲在草垛边瞎想半天。

二档平时能去的地方不多,他穿着寒酸怕被人看不起。老街的疯二娘倒不嫌弃他,她是个寡妇为人爽快,时不时还会送给二档一些豆腐网三浆之类的副产品。她家是村里的豆腐坊,有一个黑压压的屋内藏着一个巨大的磨碾子,孩子们都喜欢跑到那里去偷看蒙脸的老驴在推磨。

通常人的性格是可塑的,在历经贫困和艰辛后就会寻求改变,即所谓的穷则思变。老鸽子知道父亲的遗嘱是让自已无论如何也要把儿子带大,要解决这个问题,做厨子显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听说北圩队的徐二连子是街上最有名的厨子,年轻时曾做过韩德勤家的私人厨师。于是,老鸽子只要打听到二连子在哪里掌厨,他就会赶到那里找机会偷偷看着。

大刘子白天不敢到水牛塘捕鱼,只有晚上去。一天清晨,水牛塘传来噩耗,大刘子在电鱼时出了意外。这对于二档显然是一个晴天闷雷,当时他正在疯二娘家帮忙,听到这个消息后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那些膘鸡是由猪肉粉面做成,先是剁肉馅,后是上蒸笼,一个个步骤老鸽子都默默地看着记着。这样的次数一多就被二连子发现了,二连子是受过磨难之人,文革时差点丢了性命,现在居然有人这样羡慕自已,何况又是同一个生产队的人,二连子自然特别高兴,于是他愿意亲自指点老鸽子做膘鸡的窍要。

记得那天疯二娘家还发生一件怪事,疯二娘卖豆腐的钱被人偷个精光。二档刚安葬完儿子的后事,疯二娘就找上门说二档偷了她的钱。荒野乡村的人们就是敦厚善良,对于疯二娘的话他们多半不信,二档穷是穷了点还不至于去偷东西,何况他与疯二娘的关系……,哪能这样忘恩负义呢!然而疯二娘不依不饶地站到水牛塘边骂街,从傍晚骂到深夜,从夜半骂到天明。

老鸽子着急做厨子自然没有耐心去慢慢地学,好在他很聪明,稍稍点拨一下便茅塞顿开。他认为自已是名师传授,只须学上个把月就行,可是半月不到,他已实在等不及了,觉得手艺粗糙点也没关系,还是先出师在说。

遇上这档子事二档实在想不明白,自已一辈子本分做人,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可命运为何总跟自已过不去呢!自已中年丧妻,晚年丧子,现在又要受这个疯婆娘的污蔑。看来自已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与其窝囊活着,倒不如早一点下去与老婆儿子见面。顺便也能对诋毁自已的言语作出抗议,证明自已的信念与清白。他越想越迷茫。

在二连子的介绍下,村里许多遇事人家也愿意要老鸽子去做厨子,老鸽子做的菜虽然单调些,但经过红小碗一扣笼屉上一蒸,倒也圆拱美观香气四溢。老鸽子的优点是走菜比其他厨子都快,大凡三四十桌的席地他根本不须别人帮忙。这让他倏间变成了乡村的知名人物,整天忙得不亦乐乎。

二档已没有什么挂念,他的人生缆索已经崩断,步履维艰的人生孤舟也逐渐沉没。他孤凄的目光看了看自已简陋的草房,叹了口气,想起黄牛皮说过他儿子的名字起错了,现在看来自已什么都错了,他是喂牛的,原本又姓牛,儿子还叫大刘子,难道这也意味着水牛塘是自已的终结之地吗。那晚水牛塘寂静无波,似乎更加疲惫更加忧伤。它仿佛蕴积着无数头水牛的辛苦劳作和凄怨的眼神,正在对二档凄凉的一生做一个归结性阐述。这一年二档五十四岁,是他老婆和儿子二个人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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