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实现了我当年的理想,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的小康无力的坐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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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新年的第一天,天快亮时被一泡尿憋醒,黑暗中响起渐次密集的鞭炮声。

  小康从小就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嘴的小皇帝。因为他的爸爸是市委秘书,妈妈是一家银行的主管。所以他身边的人也是对他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尽管小小的他也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有一对好父母的关系。但是他还是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别人对他的这份特别的宠爱和关注。他也一直认为自己应该享受这样的待遇。
  可是,这一切都在他十岁那年的一个晚上被打破了。那天晚上,警察突然来到他家带走了他的父母,于是他的天空也突然在那一刻崩塌,他一夜之间从天堂坠入了地狱。从那一夜开始,所有的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他,就连平时跟他最要好的同学也说他的父母是贪官,是腐败分子而不愿和他说话。
  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去上学,他一个人在家里,看着没有爸爸妈妈的家是那么的冷清,也没有一个人来看他。所以他就躲在家里不停的哭,累了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一觉,饿了因为不会做饭也就随便拿点可以直接吃的东西填填肚皮。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一下子就全变了。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关心他,照顾他。
  就这样小康一个人在家里呆了一个星期,也哭了一个星期。第七天的下午4点,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的小康无力的坐在沙发上,那一刻,小康甚至在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一个人饿死在家里。自从前天晚上小康吃完了家里的最后一点可以吃的东西之后中间只喝了几次自来水就再也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这时,突然家里的门铃响了。小康在想是谁在按门铃呢?于是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小心的搬了一个凳子过去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农村妇女。这个女人小康认识,那是在三年前小康他爷爷去世时爸爸妈妈带小康去乡下老家奔丧的时候在老家看到的。当时爸爸让小康喊这个女人婶婶。
  小康下了凳之后小心的打开了门。女人没有等小康让她进屋就自己直接踏进了门。女人一边进来一边说:“今天太晚了,我先给你做饭吃,明天跟我一快回乡下老家。”·······
  第二天,女人带着小康回到了乡下的老家。看着这踹一脚就会倒塌的草房,小康久久的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实在没有办法把这样的草房和城里的高楼联系起来。更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也会住进这样的房子。
  女人看着他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就过去一把拉着小康一边把小康拖进草房一边对他说:“你以为你自己还是公子少爷啊?别磨磨蹭蹭的,有个地方住有个我肯收留你就算你命好了”进了屋之后女人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搁就朝里屋大叫:“你们俩死哪去了。还不给我快出来,你们老王家真不让我省心。”
  这时,从里屋出来父女俩人,这俩人小康认识,男人是他的叔叔,另外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是他们的女儿叫二丫。小女孩瘦小的身子外边套着一件极为宽大的衣服,看的出来这是女人穿过的衣服。女人让男人帮忙把东西搬到里屋去,说完就提着一簸箕的猪草去喂猪了。
  几天后女人就领着小康去附近的学校上学去了。三个月后小康的父母就被判了下来。他的爸爸被判无期徒刑,而他妈妈也被判了十五年。那一天,小康也哭的特伤心,本来他以为过一段时间父母就会出来,就会接他回去。但这样的判决也就意味着他在成年之前将要一直呆在乡下,呆在这个家,呆在这个女人身边。
  小康呆在这个家之后,女人要他放学后帮忙剁一个小时的猪草,星期天下地干半天的农活,暑假就要他和二丫一起去卖冰棒挣钱。
  就这样,小康在女人家过了几年。这一年小康初中毕业。那年的暑假小康收到了市重点高中的入学通知书,只是他默默的把通知书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对谁也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个家太穷了,女人再也不会供他读书了。去年只有小学毕业的二丫就因为穷而没有让她再上初中。
  这天,小康在家里剁猪草,女人从外面回来就揪着他的耳朵说:“兔小子,是不是这次没有考好啊,你知不知道我们村王三家的那小子就考上了镇里的高中。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你。”小康委屈的拿出了口袋里的通知书说:“我前几天就收到了市重点高中的入学通知书。这所学校的高考入学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也就是说只要进了这所学校就等于一只脚跨进了大学。只是因为学费太高,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去读的我也读不起,所以就没有告诉你。”
  女人说:“兔小子,你没有跟我说怎么就知道我不会让你去读呢?”小康不相信的问:“你让我去市里读书?”女人叹了口气说:“呃,谁让我欠你们老王家的呢?这辈子是注定要还的。”接着女人大声的对着门外喊:“我们家小康考上了,我们家小康考上。我们家小康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三年后,小康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小康对女人说:“我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争取到助学贷款。”女人说:“算了吧,家里还有点钱,是前几年我准备盖房子的时候向你妈妈借的,后来房子没盖成,现在看来刚好用来让你缴学费。”······
  尽管那个女人从小就收养了他,尽管那个女人也让他上了大学,但是因为那个家的穷和那个女人的粗俗以及对他有点粗暴的行为,小康自从进了大学之后,就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家,不想见到那个女人。为了离开那个家,为了摆脱那个粗俗和粗暴的女人。小康就开始想办法努力挣钱,从做家教到和同学合伙创建公司。因为他以前在乡下培养起来的比别的同学更勤劳,更能吃苦的精神使他在各方面都比别人优秀也都比别人更容易获的成功。
  女人不知从哪里得到小康可以挣钱的消息,以后就经常写信向小康要钱。没办法小康只有经常给女人寄点钱回去。小康在想,我只要在给女人寄够五万块钱就好。以后我也就对的起她这几年对我的养育之恩了。小康在大学的这几年就一直都没有再回到那个家。没有再进过那座踹一脚就会倒塌的草房。没有再见过那个粗俗的女人。
  终于,在小康大学毕业的那年他给那个女人寄够了五万块钱。大学毕业后他去见了他的父母,他跟父母说了他们被抓后的所有事情,以及女人用向他妈妈借的钱让他上大学的事。他妈妈对他说,你婶婶确实向我借过钱,说是要盖房子,尽管当时那点钱对妈妈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当时妈妈并没有借钱给女人。妈妈还说,我们在她需要我们帮忙的时候我们却没有帮她,而她却在爸爸妈妈出事的时候收养了你,让你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一个好人,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第二天,小康就动身去乡下看女人,当小康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就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于是他加快了速度向那踹一脚就会倒塌的草房走去,当他踏进草房的时候看到了二丫的惊奇,小康一看到二丫就问:“婶婶呢?”二丫一听到小康这么一问就哭着说:“小康哥,你来晚了,你为什么不早几天来呢?我妈在死之前都一直在喊着你的名字啊。”
  小康问:“怎么?婶婶她,怎么会死的?她才四十来岁啊。”二丫说:“是得癌症死的医生说是操劳过度才会这么早得病的。小康哥,你知不知道为了能供你读书我妈妈这么些年一直没日没夜的干活。本来我妈妈的病还是有救的,医生说需要几万块钱的医疗费。我妈妈说没钱不治了,其实我也知道这几年你寄了几万块钱回来。所以我和我爸爸准备用这笔钱来治妈妈的病的。可是我妈妈她死活不同意。她说,这几年她向你要钱并不是为了自己,她是不希望你以后也为了钱而走你父母的老路。她只是想帮你存点钱好让你结婚和买房子的时候用·······”听到这小康再也听不下去了。小康大喊一声:“婶娘·······”就昏倒在地·······
  
  

那时候,我一个人躺在乡下老家的板床上,心里塞满了一些悲欣莫辨的东西。它们在我心里晃荡着,一如那泡被囚禁了一夜的尿液,为急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而焦躁不安。披衣下楼,方便过后,我到院子里点燃一挂长鞭,在响亮的炸裂声里复又上楼睡觉。我的父母妻儿,还有我弟弟一家三口,他们都还没有起床,我为自己是今年家里第一个早起的人而暗暗自豪。窗外,千村万户潮水一样的鞭炮声淹没了我的身体和意识,我什么也不想,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黎明。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把天等亮了。朝阳给窗外光秃秃的白杨树涂上了一层喜庆的金色,流年又翻开新的一页。

这是每年正月初一都会呈现在我眼前的景致。所不同的是今年多了一所房子,还有一座移动公司的高塔。它们离我不足五十米,咄咄逼人地窥视着我的老屋,还有一个回老家过年的中年男人。尽管有点不习惯,曾试图用窗帘隔开它们,但我无力改变它们,就像我无力改变朝阳年年照临我的窗前。

那房子是新修的。男人是南山里的鳏夫,女人是本村的寡妇。女人的前夫是我的小学同学,五年前不幸病死。一蹬腿,老婆儿子成了别人的,还附带了一座房子的基础和整套的建房手续,以及两个从山里迁下来的户口。现在往我们村迁一个户口得两万块钱,男人得了好大的实惠,可惜没有人去提醒他这些来之不易的幸福,他对女人也不好,两口子经常吵架;倒是有人建议我把户口迁回来,可以每年分点卖地款,当然更重要的是可以在老家批地盖房子。

我有几个小学同学,做生意发了财,到处买地盖房子,声言要给子孙留下点家业,顺便把他们一生聚敛的财富全部写在大地上。正是他们这样劝我的,但我无论如何不会把户口迁回老家的,即便我再落魄也不会这样做,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当年我们一起穿着补疤衣服走在去往刘家山小学的路上,互相揽住对方的肩膀,亲如兄弟,只差歃血为盟了。我们最大的理想就是吃上一顿饱饭,有一辆飞鸽自行车,像城里人那样体面地活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很多年过去了,我进城做了中学教师,成了貌似体面的城里人,似乎实现了我当年的理想,而那些留在老家的同学肯定没有实现做一个城里人的理想,但他们如今却有了比我更体面的生活。他们买了私家车,在乡下盖了一院又一院的房子,生了一个又一个的儿女,在城里做生意,搞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他们在物质生活上超过了我,甚至超过了城里的很多中产家庭。我和他们早已不是一个阵营里的人了,却经常遭遇他们报复性的提问:“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我虽无言以对,甚至当时非常尴尬,但我内心深处很看不起他们。这些暴发户,土包子,他们其实内心很虚弱,很可怜,很自卑,渴望得到别人的承认。当年我学习最好,还是他们的班长。他们如今发财了,想找回点平衡,似乎可以理解的,只是这样的提问让我很羞愧,内心很疼痛!

时间如流水,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过去,它带走了很多我们曾经不愿放弃,并且苦苦坚守的东西;时间又是一服慢性毒药,它正在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也消磨掉我们曾经光焰万丈的雄心。我和我的几个小学同学之间的纯真友情不复存在了,村道上遇见了也不打招呼,形同路人,取而代之的是明里暗里的竞争。在这场文化和物质的竞争中,我是失败者。在这个唯物的时代,我是注定的失败者。这是文化本身的失败,不仅仅是从事文化工作的人的失败。很多年前,我们村里偶尔会有几个孩子考上大学,乡亲们为此羡慕不已。如今没有几个孩子读高中,即使大学在扩招,每年考上大学的也很寥寥,考上大学也不再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我这个高中教师也就不怎么受人尊敬了。在农村,考上大学反而是一件麻烦事,对不怎么殷实的家庭来说,这意味着他们要经历若干年的贫困挣扎。而那些有能力供孩子读大学的人家,孩子又不好好读书,大人更是对孩子讲:“那狗屁大学读了有什么用?!”是啊,读了大学也找不到工作,还不如早早跟父辈学做生意。面对这样的尴尬,我能理解,但我不甘心,难道经济的发展必然要以牺牲文化为代价吗?没有文化的故乡,我为你感到羞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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