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电话那头跟我说奶奶又摔倒了,奶奶曾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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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家里没什么大事,爷爷是不会着急给我打电话的。

昨天夜里梦见了爷爷,还是在故乡老房子的堂屋里,他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我,手里在忙着什么。而我仍是小学生,放学回家,喊他,“爷爷,我回来了。”他转过头,对我笑笑,“一会儿就吃饭了。”醒来后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还忍不住地抽泣。身旁先生被声音吵醒,发现我在哭,一句话没说,只是伸过手将我搂进怀里。

今天这个电话来得很早,爷爷在电话那头跟我说奶奶又摔倒了,今年的第二次,比上次摔得要严重。叔叔过会儿才告诉我,奶奶现在只能躺着,完全动不了,晚饭是拿勺子喂的。

爷爷离开我已经八年了。每年夏天农历鬼节后,就是他的忌日。那一天我并没有很深刻地记在脑子里,却总是在不经意的夜里梦见他,像从前一样,像儿时一样。

我眼泪直流,心里担忧,更多是责备,怪自己活生生地拖累她老人家二十多年。


奶奶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勤俭持家,与人为善。她老人家话不多,也从不与人争执,一门心思只为把家里弄得和和气气,井井有条。未嫁给爷爷之前,奶奶是家里排行最小的,村上的人叫她“七妹”,现在我也偶尔会听到有人这么称呼她。那个年代,日子过得的确不像是日子,哥哥们离家的离家,出走的出走,剩下她一人孤苦伶仃,勉强温饱的同时,还得养活自己的老母亲。扯地里的红薯被打过,偷公家的糟糠被骂过,想尽了法子,只为了不让母亲饿着,自己则经常是饥了一餐又饿一顿。奶奶从来没有进过学校,她总是笑着跟我们说:“如果那个时候我有书可以读,现在你们讲的,我也大概能懂些。”

爷爷这一生,是充满悲苦的一生。

奶奶说,和爷爷成家后,日子才算有了盼头。爷爷读过书,后来又学医,算是实在的“文化人”,在村里做事,勤勤恳恳,收入不高,生活照样过得也是清贫简单,只是三餐总算不愁。后来有了我爸,我姑,二叔,小叔,日子又突然过得干瘪紧巴起来。奶奶做农活的速度极快,质量也高,村上很多人都羡慕她,因为到了年底可以凭这些多出来的“工分”让家里的账不至于“超支”。奶奶心里记的一个事就是:孩子不能饿着,也不能冻着。她讲起以前时,会很满足。比起没饭吃,这样没日没夜地做事情填饱肚子,已经很好了。奶奶会经常不由自主地哼一些样板戏的调。我们问她哪里学的,唱的什么,她每次说:“跟你爷爷待了这么些年,自然也就会了,我也不太懂意思,听着顺口。”

他出生在1933年,那是一个动乱的年代。生命受到贫穷和战乱的威胁,如草芥,朝不保夕。他是家里的长子,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父母是地主家的佃农,家贫如洗。身为长子,幼时的他也有过读书识字的机会,但那时不懂珍惜,总是贪玩逃课和小伙伴去爬泡桐树。因为背不出课文,而被私塾先生用戒尺打得手背肿成馒头。短短了两年私塾几乎没学到什么,除了简单的算术和汉字。他的字很漂亮,小时候作业本上我的名字和家长的签字全是他写的,苍劲有力,孤瘦有节,如同他的人。因为家穷,兄弟姐妹又多,常常吃不饱饭。树皮、草根甚至泥土,如今我们想也不敢想的东西,他都吃过。穷人的命都那么硬,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他依然活了下来。我不知道,在那个年代,他有没有抱怨过命运,有没有憎恨过上天的不公。他不曾说,我来不及问,都已作尘土。

我出生的那一年,家里遭了很大的变故。爷爷毫无征兆地突然半身瘫痪,奶奶四处寻方,精心照顾,爷爷总算能起身行走。小叔辍了学,扛起了先前家里所有的事情。我爸也是这个时候,忽然性格大变,再也没管家里。可就在我差四天满一岁的时候,二叔出事了。长大后,我听姑姑讲,二叔走的那天,奶奶是因为照顾我,才出去的。丧儿,彻底击垮了奶奶的心。直到现在,我也很难明白,当时的日子,奶奶是怎么熬出来的。

二十多岁时,有媒人提亲。是董家村的闺女,小他六七岁。都是穷苦家庭。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为了彩礼而烦恼过。总之,在媒人的说合下,双方父母都同意了。董家村的闺女嫁到他家,成了我奶奶。幼时,奶奶告诉我,她嫁过来时,才十六岁。成家后的他有了自己的家庭,于是要和原来的大家庭分开过。他和年轻的奶奶带着曾祖母分给他们的微薄的家产另起炉灶。奶奶说,那时他们只分到一口锅、一头牛和半间茅草房。日子的艰辛可想而知。曾祖母心疼自己的儿子,总会给他开小灶,但从来不会叫上奶奶。奶奶曾告诉我,她嫁过来后那几年,家里太穷了,总是吃不饱饭,还要做很重的农活。婆婆对她并不好,丈夫脾气又很大,总维护公婆而不帮她。外曾祖母来看望她时,才远远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就忍不住放声大哭。只是,娘家也一样穷困,外曾祖母除了安慰她陪她一起掉泪外,没有其他办法。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我自娘胎出来,就是奶奶养着,爷爷育着。读小学时还能经常在二老身边,初中高中后,自己有了很多的朋友,不管什么时候,我的那些玩伴来家里,奶奶总是会热情地张罗一桌饭菜,然后傻傻望着我们笑,在奶奶眼里,我总是很出息。

几年后,直到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出世,许是看在这点香火的份上,曾祖母对奶奶才算好了一点。奶奶说,生完我爸,她只坐了一个星期“月子”就下地干活了,导致身体落下了许多病根。那个年代,即使“坐月子”,生活也没办法有更大的改善,最好的待遇莫过于是红糖鸡蛋。又隔了几年,奶奶生下了第二个儿子。我爸十多岁时,小叔也出世了。生二叔时,奶奶只在床上躺了三天。而生完小叔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现在想想,简直无法想象奶奶那瘦弱的身体到底承受了多少命运加之于上的苦难。

奶奶跟我说,从出生到现在,她只去过县城两次。一次是年轻时候走亲戚,一次是和我去给自己办身份证。她说她也喜欢城里,但自己不识字,也不认识路,怕丢了,家里人还得到处找。我总是说,要带她出来看看,看看外面的山,外面的水。她总是拉着我的手,慢慢地跟我讲:“这山旮旯里挺好,不缺太阳不缺粮的,等你以后在城里买了大房子,新车子,你再来接我去转转,现在不急哩。”

我爸出生没几年,就遇上那场全国性的大灾荒,各地都饿死了不少人。虽然身在天府之国,但那个年代,一切都是以革命为优先,哪怕是丰年也需要向国家和政府缴纳很重的粮食税,更何况遇上灾馑之年。我不知道爷爷当时是怎么带着一家人挺过来的。吃树皮、草根,甚至观音土?奶奶曾说,爸爸幼时因为没有粮食吃,就在地里刨观音土吃,吃到肚胀,差点死掉。后来我查阅资料才知道,奶奶所言非虚,观音土是一种粘土,在旧社会和灾荒年月常被穷人用来充饥,但这种土不能被人体消化吸收,吃了以后会腹胀如鼓,难以大便,少量吃不致命,但吃多了的话会腹胀而死。同时,尽管吃观音土不会饿肚子,但由于观音土中没有任何能被人体吸收的营养,人还是会饿死。饥荒年代因吃观音土腹胀如鼓,无法排便,活活憋死之人不计其数。记得小时候我吃饭老掉饭粒在桌上,爷爷就会板着脸凶我,我一看他那样就被吓哭了。奶奶则一边嘴里说着“造孽啊”一边把桌上的米粒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是灾荒年的记忆太深刻吧?爷爷才会对我的“浪费”深恶痛绝。年幼时不明白,等到我能理解,他已不在。

奶奶向来节俭,有时到了离谱的程度。比如,新衣服,新鞋子,她总是会收起来,好像新的永远只能是新的,奶奶的冬天似乎永远都是一件穿不坏的青色棉袄。我们心里明白,她是怕穿坏了,我们又给买。每次回家,总能看见奶奶从房间里拿出很多她自己认为的“好东西”让我们吃,可大多都已经过了保质期。我们责怪她为什么不早点吃掉,非得放着。她总是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给你们留着的”每每这时,我总想哭,那是孙儿的失职。

除了抚养孩子,爷爷还要孝敬父母,接济弟妹。作为长子,爷爷承担着巨大的经济压力。还好那时年轻力壮,家里又有奶奶操持,他才得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外出赚钱。去很远的地方贩卖木材,走几天几夜,全靠一副肩膀把木材扛回来;去贩卖粮食,忍饥挨饿,风餐露宿,都只为了让家人的生活更好一点。直到我读小学时,爷爷还接过屠宰场赶牲口的活儿,将镇里要屠宰的牛沿着国道赶到县城的屠宰场去,来回近百公里全凭一双脚走。那时的我还以为这是件好玩儿的事儿,闹着要跟他一起去。

奶奶总说现在心头最担心的是我,她希望等她走时能看到我成家立业,开花结果。而如今我已工作两年,除了身体还健康,其他的都在缓冲,一事无成。我是她最大的牵挂,成了她日夜念叨的放心不下。“村上这些和你同辈同岁的,好多都有孩了,你呢?”她也会笑呵呵地跟我聊这些,而我自己知道,现在的我,真的让她老人家失望了。

爷爷养育的三个儿子中,大儿子只读到初中毕业就辍学了,没考上高中。在那个年代,农村的人都认为读书没用,不如去学一门手艺有一技之长好早点赚钱养家。于是,十六七岁的长子被爷爷送到邻镇,跟一位远近有名的木工学手艺。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爷爷奶奶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后来他们有后悔过。因为,据说我爸读书时成绩很好,只是爱跟人打长牌,影响了学习,中考时发挥不好,落榜了。爷爷曾对我说:“你爸的那个时候读书不努力,光打牌……现在后悔,迟了!”他应该是“恨铁不成钢”吧。奶奶说的最多的是:“早知道读书有用那个时候真该让他(我爸)去复读,现在也不会是这样了!”我上小学时学校的校长曾是我爸读初中时的前后桌,奶奶说我爸读书时成绩比那校长还好。虽然无法考证,但我还是选择相信。因为我上了初中后,老爸都还拿他读书时学的数理化知识考我,而我经常都答不上来。

人生最不能等待的一件事就是孝顺,我还能见着奶奶的面,也算是庆幸的了。

爸爸学徒那几年,每个月回家一次,在家里住一夜第第二天一早又回师傅家。那时没有什么公交车,几十公里路全靠脚走,每次都要背很多东西,因为家贫给不起“拜师费”,就每个月从家里背很多粮食蔬菜给师傅。旧时的学徒,在师傅家就相当于一个下人。头一年基本是做牛做马的打杂,还得帮师傅家里做一些应季的农活,收麦割稻什么的,学不到什么真正的技术,每天累死累活的同时还要挨打受骂。只要学徒有一丝不满,立马就会被师傅赶走,之前的苦就白受了。熬过头一年后,师傅觉得学徒表现可以的话,第二年开始才会从一些基本功教起。如同小说的情节,朝夕相处之下,师傅的女儿(也就是爸爸的小师妹)爱上了爸爸,总是帮爸爸洗衣服、纳鞋底……不过,并不如小说中那样,小师妹到底没成为我的妈妈,因为爸爸的师母嫌爸爸家太穷……

能不能不伤害她呢?不去触她那蹒跚的脚步和发白的头发。不管怎么样,生活都还是要继续下去的,只是恩情如海,时光难待,求日子不要那么快。

长子学徒出师后,开始在远近的村镇接一些木工的活儿,渐渐能贴补家里了。由于手艺好,为人踏实稳重,又长得眉清目秀的,渐渐开始有人上门给长子提亲。因为家境太贫寒,爸爸又不喜欢他的小师妹,失去平生唯一一次自由恋爱的机会,再没有权力选择恋爱对象了。奶奶一心想抱孙子,见有人愿意帮忙撮合,也不管自己的儿子是否乐意,先一口答应见见。就这样,杨家的二姑娘走进了张家大儿子的生命中。在一次赶集时,杨家二姑娘和自己的母亲一起到奶奶家吃了一顿非常简单的饭,回去就托媒人转告说应下了亲事。而张家大小子也对杨家这个皮肤白皙眼睛明亮梳着大辫子的姑娘颇感满意。于是,在那年冬天,杨家二姑娘坐着大红的轿子嫁进了张家大门,成为了我的妈妈。奶奶现在都爱开玩笑说:“一碗酸菜面条就把你妈娶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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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家里房子破,也没什么家具,爸爸自己动手做了一张大床,一架衣橱和一个碗柜。虽然外公外婆不大情愿,怕妈妈嫁过来吃苦,却还是在妈妈的坚持下用花轿把女儿嫁了过来。新婚夫妇的生活,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过来的。奶奶说,那时她和爷爷在家种地,爸爸在另一个镇子上帮人修房子,隔三差五回来一次。妈妈则在家帮奶奶做农活,偶尔回一趟娘家。二叔也开始做零工赚钱贴补家用,小叔在学校念书。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下来,虽然清苦,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乐乐,倒也不赖。婚后没多久,妈妈有了身孕,这是妈妈第一个孩子,不是我。但这个孩子没留住。时隔多年,奶奶仍会唠叨,“可惜了那个男娃……不然也不会有你(指我)这个祸害了。”因为我是个女孩。有时我也会想,如果不是因为妈妈的粗心让他无缘来到这个世界,我还会有出生的机会吗?他有没有恨过妈妈或者恨过我?恨妈妈没保护好他,恨我夺走原本属于他的爱?

我出生在1987年农历“小雪”的第二天。童年是在农村和祖父母度过的。我出生的前一天,是我们那里赶集的日子。四川的冬天很冷,天黑得早,妈妈大着肚子赶集回来,吃了晚饭就早早睡下了。听奶奶说,前半夜还听到妈妈在房间里用木棍赶老鼠的声音,后半夜就听到妈妈在叫肚子痛,半夜一点多,我来到了这个世界。出生时,除了妈妈,家里没有一个人因为我的到来而开心,一个都没有。因为我是女孩。爷爷不停地长吁短叹,奶奶只说“造孽啊造孽啊”。而那时爸爸在邻村做活儿,听到我出生的消息大清早赶回家后,奶奶对他说了一句:“你喜欢吃面条,这下给你生了个‘面条’了。”爸爸听了,都没进房间看妈妈一眼,板着脸就离开了家。妈妈独自睡在床上流泪。不过,长大后的我并不埋怨奶奶的“重男轻女”。在那个年代,以及那样的社会环境下,男孩确实强过女孩很多。而女孩的一生要面临的磨难和艰险不知道要比男孩多多少。

幼时,爷爷奶奶都不喜欢我。这是后来外公告诉我的,不过我并没有太多记忆。幸好小孩子都没有记性,不会记住那些悲伤的过往,不然,我如何能在他们身边如野草般蓬勃地生长?因为我的缘故,爷爷奶奶对妈妈的态度越来越差,爸爸也很少回家。妈妈只得带我回外婆家,整日垂泪。

1989年,我两岁。那年,老布什做了美国总统。那年,江泽民出任国家领导人。这些都跟我没关系。那年,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妈妈的离家。因为实在受不了爷爷奶奶的冷言冷语,她把我丢在家里一个人去了上海。在那之前,妈妈的其中一个妹妹已经在上海打工了一年多。妈妈离家后第二年,爸爸把我送到外婆家,也去了上海。爸爸走后,我在外婆家生活了半年。外婆家有一个比我大四岁的表姐,和表姐一起玩玩闹闹的时光,是我幼时最初的记忆。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孙女一直在外婆家住着也不太好,半年后,奶奶将我接回了家。

回到爷爷奶奶身边,开始时我并不开心。因为爷爷的严肃,奶奶的唠叨,也因为没了小姑姑和表姐的陪伴。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爷爷奶奶也渐渐开始喜欢我了,我也习惯了和小叔打打闹闹而被他欺负得直哭。虽然我是女孩,却比同龄的男孩懂事很多;虽然年纪很小,却也可以帮他们做很多事了。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出生在贫苦人家的女孩,往往会比男孩更早慧。四岁时,我开始上幼儿园。每日,小叔拉着我的手送我去学校,傍晚再和我手牵手在落日温暖的光晕中踏着落叶走回家。

这期间,二叔经人媒人提亲,与邻县一个女人定下了婚期。为了彩礼钱,爷爷奶奶费了很大心思。同时,小叔叔高中毕业,考大学没考上,自费上了成都一所大学。在九十年代初,大学生还是非常稀有的,正规大学一般都是公费的,这就意味着自费供养一个大学生基本上会耗干家里所有的积蓄。不过那时的大学还包分配工作,读完大学基本就是“国家干部”了。因此,虽然很多人都劝爷爷放弃,没必要费那么多钱欠那么多债,可能是想起了长子读书的际遇,虽然很艰难,他还是咬咬牙坚持供幼子读完了大学。那几年,爸妈在外打工寄回家的钱大多数贴补了小叔叔做学费和生活费。所以,农人的生活其实很艰难。不是想的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果没有在农村生活过,对农村就只能永远停留在牛羊、庄稼、尘土、禾苗上吧,就会一直认为,文学作品里的乡村就是现实中的农村。

童年时还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那一年大旱,正是水稻需水的时节。水库放水,各个村子的人都去拦,把水往自己田里引,那可是救命的水呵。爷爷一个人去的,那时他还比较年轻,身体还很硬朗,扛着锄头,手电也没带一个,就上了山,沿着水渠走入了黑暗。我们等到后半夜,他还没回来,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黎明时,他扛着锄头回来了,一身泥。奶奶问他,他说,和本村的人起了冲突,摔到沟里去了。第二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乘凉,听到山垭口吵吵闹闹的,偶尔有爷爷的名字蹦入耳膜。我们都很怕,爷爷却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摇着蒲扇,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那帮人的吵闹。不一会儿,一群人来到院子里,围住我们,大都是青壮年。爷爷没说话,我们也不敢开腔,他们也没说什么。就这么僵持着。过了很久,爷爷缓缓地说:“你们想干嘛?”那一群人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嗡嗡嗡”地小声说着什么,渐渐地,有人走了。没过几分钟,人全走了,只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局促不安。是那个推爷爷下沟的人。爷爷什么也没说,看了他一眼,提着椅子回屋去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只听了爷爷一句话,就全都走了。我看他们的架势明明就是来打架的。

1996年夏季,二婶生下了蓉妹妹。那天,我放学回家,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二叔在灶房里烧水,脸涨得通红。北厢房的门紧闭着,听得到奶奶的说话声,二婶的哭喊声,还有一个陌生妇女的声音。我问了二叔,他兴奋地告诉我,二婶要生孩子了。很长时间,二叔都在灶房里坐立不安。终于听到孩子“哇”的一声,二叔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是个千金!”刚刚还喜气洋洋的二叔脸上立刻蒙了一层灰败。我分明看到,奶奶脸上的失望和失落。我分明听到,爷爷那一声轻叹如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家里多了个小孩,我每天放学回家主要的事就是带蓉妹妹。背着她抱着她牵着她,到小伙伴家玩。在她两岁那年初夏的午后,我去秧田里放水。正在田里玩泥巴,听到二婶叫我,跑回家,二婶说,她要背谷子去打米,要我带蓉妹妹出去玩。那时的我正是贪玩的年纪,于是就高高兴兴地背着蓉妹妹出去玩了。直到傍晚,听到奶奶叫我,才带着蓉妹妹踏着暮色回家。回到家,爷爷奶奶和二叔都沉着脸,我以为是要责怪我玩太晚,什么都不敢说,很自觉地走进灶房准备晚饭。二叔叫住我问:“你二婶呢?”我一脸无辜:“她说打米去了。”“打米?哼!”我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缩在一边不敢动。后来,从他们的谈话中,我才知道,二婶离家出走了。除了她的物品,家里东西一样没少。那晚,我们等到很晚,希望二婶能够回来,但是她并没有。上床睡觉时,我看着蓉妹妹熟睡中的脸,心里很难过,都是我的错,让她从此没了妈妈。她知道自己没了妈妈吗?她长大后知道了会怪我吗?有不少人猜测,二婶是嫌我们家穷,二叔又没什么本事,赚不到钱,才跟一个有钱人跑了。很长一段时间,爷爷奶奶在村里都抬不起头,说起二婶都是满嘴的咒骂,而对蓉妹妹则更多了一份疼爱。

二婶走后没多久,二叔就把蓉妹妹丢给爷爷奶奶出去打工了。奶奶提起蓉妹妹,总会说她命苦。爷爷呢,不是叹气,就是说造孽。没人照顾,爷爷奶奶只好带着她下地。特别是农忙时,太阳很大,她困了,就直接在地边的背篓里睡觉。蓉妹妹一直都很黑,就是那时太阳晒多了的缘故。村里人说起她,都说这个孩子命苦。而我,心里一直内疚,总想着怎样补偿她。可是,要怎样补偿呢,才能补回失去的母爱。那是我无法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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